天玄地黄

杂食

雅歌

*≤Cross Border≥米优合志文

*这段时间整理旧文,其他短篇会陆续放出

01

耶利哥城的黎明总像姗姗来迟的英雄,一日又一日,直至黑夜榨尽护城墙修筑人最后一丝劳作价值之际,才徐徐现身重夺天空,告诫黑夜是该离开的时间。

苍穹的漆黑一点一点拖延着退场,光芒跃动着、踏着它们退却的脚步前进、辐射、一路照亮连绵修筑者眼前十几里的残垣断墙。

这片残迹几十年前曾经坚不可摧,震慑远方各邦。而现在这批修筑人所需修复的,就是它的往日辉煌。

耶利哥之墙是迦南地区门户所在,它醒了,整个迦南也随之而醒。内城中渐渐响起斑鸠鸣声。男人女人手挽手走出家门,跪向圣殿祷告。第四更时,一队亲侍前来城门与执行人交接。修墙的异邦人则要重归祭坛之下的悔罪塔。

城门集合点,蜿蜒的长队沉默地向前游动。缀在队尾的是一个矮个儿,他前进很慢,抬起的脚有气无力,一副还没从灾祸中恢复的情态,双颊内陷,脸色如干萎麦秸似的枯黄,被风吹鼓的裤管中支楞着两条细窄的腿。他脱下兜帽,在士兵点阅人数的间隙,回头遥望城外寸草不生的旷野。

横跨荒野,穿越石头荒滩,渡经约旦河,再翻过两座无人丘陵,传说中流淌奶与蜜的圣地隐基底就来到你面前。矮个儿的一个朋友——在他几年前再一次因偷逃而被鞭打时告诉了他这个秘密。那里没有歧视,有的只是绵顺的山羊、满山坡的葡萄园、比利沙泉更甜蜜的清水和双目仁慈的民众。或许有隐藏在山中洞里的狼和豹。但也无需担心,它们和邪恶鬼魔同样畏惧神的布道者——隐基底士师的大名会让它们在黑暗中颤抖。

矮个儿回想朋友描绘的美景,凝视远方的双眼迸裂出灼热的光。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和朋友互牵着手从这片虚伪的「应许之地」逃开,去往真正的幸福之所。那一天不会晚了。他回头又望一眼城外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他在看守挥动藤木鞭的威胁声中向城内大步前去。

耶利哥的繁荣建立在奴役与暴政之上。城内新建的狱所多于平民驻地,这里的俘虏与外邦人被打上低贱烙印,生命服务于纸醉金迷的权贵、甚至沉沦信仰的平民。歧视与纷争如同忠诚的狗一样追随这片土地。

矮个儿要回的地方是异邦人的聚合地——悔罪塔。耶利哥城为他们画定牢笼,然后给出两种选择,服从或死亡。

所谓悔罪塔,构建到没有字面意义上的可怕。土胚与石块堆砌成的扁形建筑,共七层,各有三十间隔室,最上层和祭坛连为一体。优一郎住在载为「艾城赫人」倒数二层。隔间竖窄横长,朝南有一扇窗,一张通铺床,墙角有几只盛水的木桶,缺口的陶具,几个固定在墙上的托架。除此外,只剩入口一扇铁门。

推开门,空气里有淡淡腐败味。那股气味从上个礼拜出现。二层的一个艾城族人被执行官发现,他已被鬼魔迷惑,身体从颈部开始僵直腐烂。最后他被押解于圣殿,迦玛列士师驱走他体内鬼魔邪灵,结束了他的痛苦。可从那以后,矮个人总能闻见那股若隐若现的烂肉味。

“嘿,知道么,今天太阳出现得更迟了。那群眼里只能看见银币的劫匪高兴地皱纹都藏不住啦。”矮个儿一进屋,便向同住的伙伴抱怨比沙漠盗匪更残酷的执行官。他接着说他们是怎么用木棒击打一个冻伤手的小男孩,贬称修墙的女孩儿们是下贱、丑陋的异邦狗。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气愤,但答应我,不要冲撞他们。”矮个儿的朋友,一个同样矮瘦的男孩,躺在床榻上担忧地说着。

“你明白的。我改变了,不然你早就见不着我了。”矮个儿嘲讽地说,“那群强盗成功了,我又更像了他们一点。”

“不要愧疚,小优。只有神能救助我们可怜的同族,我们、没法再多做什么。”男孩声音稚嫩,但他从袖口中伸出的支住额头的双手,却瘦地可怕,满布沧桑的老茧与皲裂。

“不,最起码,我们还可以拯救自己。”被称为小优的矮个儿——本名为优一郎的男孩这么说道。

“是的,还有机会。”男孩微微笑了笑,“再坚持半年,到时候我们可以申请成为耶利哥平民,或是——”他和优一郎交换一个了然的对视。

再有半年,优一郎和朋友就要年满十六岁了。

耶利哥城墙过去的一百年曾被诅咒,任何试图修复它的人必遭神谴。但渐渐有人发现,诅咒对儿童无效,确切地说是十六岁以下的孩子。没人可以说出原因。耶利哥城利用这点,召集迦南地区在战争中失去家庭的孩童,为它恢复城墙。这些孩子需要在没有太阳的夜晚修补墙体,一旦太阳升起,必须停止,否则诅咒一样生效。如果这批外邦孩童活过诅咒年龄,作为施舍,他们可以获得城市居住权。

优一郎和很多人都在期待成为十六岁的一天。但很多人在这种期待中死去。背井离乡、疟疾肆虐、食物匮乏、鬼魔侵袭,数不尽的苦难伫立在这群孩子成长的路途上。但优一郎有这样的自信:他不会属于半途倒下的一员。只要他视为家人的朋友健在,他们还没有丧失希望,那么就不会有忍受不住的苦难。

“米迦,快点好起来吧。每天多做一份工我可受不了。”优一郎用水洗净朋友脸上掩盖肤色的煤粉和石灰屑,查看他的气色。

“热度已经消下去了。”额头贴近优一郎手掌心,米迦语气有几分安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低的不像话。优一郎眉间隆起。“有想呕吐的感觉吗?头疼吗?”懵的噤声,优一郎想到不好的回忆。上一次说头疼的男孩,被撬开了头骨,罪名是鬼魔寄居在他的脑子里。

米迦用笑容安抚忧心的伙伴。“没事了,今晚可以和你一起去。”

“再休息一天吧,我不想带上一个随时昏倒的累赘。”优一郎脱下鞋袜,爬上米迦床边,踮起脚往窗外张望。

悔罪塔下的草坪附着一层白霜,栅栏的柱子顶上,树顶上,人们的帽子上蒙着同样的一层白。草坪边站成圈的人群似乎没意识到这点,他们感受不到寒潮似得,心神都被他们围在中央的布道者的语言吸引了。

“米迦看,塔下的庭院,一定是士师在布道。”优一郎激动地将头探出窗外。仿佛从人群的热情聆听,就能领略到布道的神圣美妙一般。

两颗紧靠的脑袋盈满窄小窗框。米迦也踮起脚尖,神往地看着窗下。

“成为士师就好了。”他听见优一郎感叹,心脏忽地一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光又亮了些许。

“即使是平民,也绝不向鬼魔低下头颅。小优你也是如此决心的吧。”

优一郎没有犹豫。“我会成为士师。然后消灭鬼魔,一个不留。”几乎每个梦境,优一郎都能看见自己亲手杀死毁灭了他的幸福、他的家园的鬼魔的画面。他想,大概在战乱中活下来的孩子,都有过类似梦境。

对鬼魔的深恶痛绝仿佛是本能。他和米迦的父母、族人死于鬼魔之手。鬼魔挑起战争,背离神意,它们欺骗人,使人生病,扭曲人的智慧信仰,用邪灵控制人体。被附身的人会获得新力量,但躯体最终会溃烂,在邪灵使令下行恶。只有神在人间的使徒——士师,可以看穿鬼魔,传授神的旨意,并用神赐予的剑——旋转着喷射火焰的剑杀死它们的邪恶。

黄昏彻底暗淡的时刻,正是修补城墙的孩子又一天的开始。优一郎忙碌地堆叠石块,他从他不听教训的朋友手里抢夺工作,斥骂他是爱吃铜元的蠢骡子。米迦习惯于优一郎转个弯表现好意与担忧的性格,听话地慢下劳作节奏,在吃饭时间把分配到的一半无酵饼放进优一郎口袋。优一郎没有接受,干瘪面饼被他强硬地塞回米迦河蚌般紧闭的嘴里。

“呸,他们竟然用沙鼠也啃不动的烤饼糊弄咱们。”饼面粗糙得磨舌头,优一郎狠狠扔掉咬了一口的配给粮。

“挑食可不行哦,很多城邦的平民还吃不上耶利哥特供粮。”

叹息声从左耳传输进大脑,嘴边有淡淡的濡湿感,优一郎忍住异样感,没去推开侧头过来、舔舐他嘴角食物碎屑的米迦。

“吃不下就让给我好了,我还饿着肚子。”优一郎看着他自然地舔嘴角、喉咙吞咽的动作,想反驳,却被突然爆发的惊叫与喧扰中断。优一郎和米迦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措与担忧。

惊恐在号角与长鞭的镇压下趋于无声。

严阵以待的执行官们围城一张网,揪出了人群中窜逃的女孩。女孩在神情肃穆的执行官手中瑟瑟发抖,大声哀求。但此时没人再发出声音。优一郎看见执行官撕开她的衣袖,用火光揭露女孩极力躲闪的手臂上的痕迹。

红斑。腐肉。

鬼魔附身的征兆。

一霎间优一郎握紧了米迦的手。

月亮无动于衷的散发幽光。接连不断的哀嚎渐渐低弱了下去。城门开了一角,一辆马车在黑夜里激荡着尘土向旷野驶去。

不久后,城墙外秩序回到正轨。没什么比修补城墙更重要。

太阳再一次来临。优一郎沉默地夹在回城队列之中。米迦走在他身边。

“昨晚的女孩,喝下圣水后被扔到了荒外。”优一郎呐呐地说着萦绕脑海的画面。

“我知道,它是在咱们眼前发生的。”米迦听出他声音里的某种暗示。“你见过她?”

“我不知道她是哪一族人。我和她是同一批来到耶利哥的孤儿。她和你一样是多管闲事的家伙。”优一郎嗓音低到了尘土里,又被风吹散。

“过去了,都会过去的。神会清洗她的灵魂。”米迦揽住优一郎的肩,给他力量。

“她会去天堂吗。”

“嗯。神了解她的仁爱。”

“真的?”

“真的。”

优一郎忽然捂住了脸。手指颤动。

“他们让人无家可归,那些万恶的鬼魔!他们让人失去回归土地的资格。”

优一郎压抑地低吼。米迦沉默了,悲悯的眼神环顾四周或大或小神情呆板的孩子,然后视线落在自己脚尖。

被鬼魔附身的人是没有坟墓的。

它们最后结局无非是烂到只剩骷髅,仍被鬼魔驱使。或是被圣水净化,最终化成风中的一阵烟。

天宽地敞,却没有一处安葬它们的地方。

“我们、我们和他们不会一样。”优一郎自言自语。像是安慰,又像是肯定。

背后很远之外有起伏的山峦,优一郎回忆那一份偷来的藏在床板夹层的地图,指向约旦堡后方一处隐隐绰绰的山形,那座山被破晓的红光晕染出巍峨的色彩。平复了一会情绪,优一郎对米迦说。“米迦,你看,大约往这个方向是橄榄山,士师受神召唤后,每一个他们的肉体都会葬在那。如果杀尽鬼魔的愿望实现了,我希望最后可以在那里长眠。”

目光顺延优一郎手指的方向而去,米迦望着远方朦胧的、仿佛从地底拔起高耸的橄榄圣山,眼中闪烁着一些优一郎无法理解的东西,等优一郎再仔细看时,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被风吹熄的烛光,倏地消失了。

02

优一郎幼年第一次被关进悔罪楼的时候,他曾恶声恶气地指责耶利哥城为他们异邦人挖造了无数间老鼠洞。他敲打隔间的土墙,拽动铁门的链条哗哗响,用喉咙能承受的最大音量叱骂居住在城市中央的吸血虫们。当然,他无理的行为很快被守卫制止了。他们像驱赶什么丑陋的、可恶的虫子一般,把优一郎赶进了禁闭室。直到优一郎丧失掀动嘴皮的力气才放他出来。他们当然不会杀死他。他必须去城墙上实现他仅剩的价值。

优一郎第二次回到被划分的小隔间时,房里多了一个人。头发蓬乱,看起来是劳作完刚回来,他试图和优一郎搭话,但失败了。优一郎用行动表明划分界限的决心。男孩显然不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看不见优一郎的抗拒,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擦净掌心沾到的灰尘,然后伸手到优一郎眼前。这是地区通用的示好行为,但优一郎没有接受。他很久没有进食,禁闭消磨了他小小身体的所有精力,他不想花心思去听一门压根听不懂的语言。于是优一郎拉起扎手的被子盖住头脸,一副彻底拒绝交流的模样。过了一会,他感受到床铺轻微的下陷。男孩安静地睡在了他的另一边。

从那次不愉快的见面开始,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优一郎独来独往,和同住的男孩打照面也只剩点头的交流。有时房里充当餐桌的木桶上,会莫名出现干面包、烤饼和稀得找不到米粒的大麦粥,出门前或是睡觉前,不经意就冒出来。分量明显是节省出来的,但对于悔罪楼来说已算不错的饮食。优一郎每一次都等待食物自行消失。他不理解同住人这般做派的意义,也听不懂同住人的话,他能做的只有沉默抵抗。

三个月逝去,夏季到来。人们习惯走很远去挑水,供应见长的用水量。优一郎和很多人一样选在清晨,气温凉爽的时刻,工程结束后顺道取水。优一郎不知道住在一间房的男孩何时挑水去的。他们这段时间唯一的默契是在工作时离彼此远远的,互不相扰。

水在耶利哥城不比茶叶和油珍贵,约旦河予以予求,这让优一郎暴露在外的皮肤总不至于沾满尘土。但同住的男孩可不一样。他的脸上、手上总是灰扑扑的,头发如同发焉枯萎的玉米皮,身上裹着长衣服,像露出皮肉便会被太阳吃掉似的。

所以那天,当优一郎因要返回隔间取走遗落的木桶,意外见着男孩隐藏在枯涩假象下的那一头无比耀眼的金发时,甚至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不论是已被占领的迦南南部,或是仍在战乱的北方,都找不出任何一个有相同发色的人。这家伙——根本不属于迦南。

耶利哥从不宽容域外人。从大海另一端来的人会被绑上木桩,被战士的铁箭射穿心脏。

被知晓了秘密,男孩反而平静地不可思议。他逼近优一郎,把他推在土墙上,用一柄削尖的铁器威胁优一郎。

视界里那张洁净的、不断接近的脸无限放大,近到优一郎可以看见他的瞳孔是深邃的深蓝,像海一样。而那双海一样的眼正无感情地注视着他,宛如风暴前的海面,只要优一郎做出任何一点有危险倾向的动作,喷涌的漩涡会立刻把他扯碎。

事实上那确实是优一郎的错觉。男孩威胁吓唬的意味居多,可优一郎无法忍受——在他还没有杀死一只鬼魔之前就要失去生命,所以他反抗,击打男孩持刀的手臂,踢他的胫骨。

男孩挡开优一郎虚弱的攻击,在他戒备的目光中开口。

背部被狠狠硌在冰凉的墙面,优一郎紧盯男孩蠕动的嘴唇,努力将他说出的生涩外文转化成可以理解的信息。

“放过你。承诺。保守秘密。”

能听懂的仅就这些,足够优一郎明白男孩意图。他抓住扣住自己咽喉的手,咬住牙齿,不想就此服软。

“起誓。”男孩冷冷地要求。掐住咽喉要害的劲道又大了几分,空气被挤压出去,优一郎大脑开始空白,他睁大眼睛,瞪着面前的男孩。男孩焦躁地打量他一会,最终还是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因窒息而无法吞咽的唾液呛住气管,优一郎不停咳嗽,没了外力钳制,慢慢从土墙上滑落,难受地弓起了背。

男孩也弯下了腰,蹲下去抬起优一郎的脑袋,视线和他齐平。“起誓。”

优一郎坚持地摇头,咬住男孩又想来掐脖子的手指。他想对男孩解释,他和他一样,都是自死海外更远的地方来到迦南这儿,他不会告发男孩的秘密,另外他极其讨厌威胁。但他说不出耶利哥发声晦涩的语言,供他学习的时间太短了。表述不出,优一郎着急地用牙磨咬齿间的手指。

男孩想到他平时的一言不发,抽出手指点了点优一郎的喉间,疑惑地问。“不会说话?”

“大白痴。”优一郎从肢体动作明白男孩对他的误解,随即以母语回敬。

虽是没未听说过的发音方式,但优一郎的表情让男孩知道他回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你不是赫人,也不属于七族其中任何一支。”男孩探究一番他的皮肤和瞳色,敲定结论。

即使一直被错认隶属艾城赫人,可实际上优一郎对这个族群并不了解。父母和他从遥远的东方国度避难而来,他对迦南的人文欠缺常识。

“我不关心你的种族,那归上帝管辖。”发现有人和自己有相似处境,男孩略微放松了些。“但你必须起誓。”

男孩强迫优一郎重复他接下去念的话。句子冗长,优一郎无意配合,男孩便威胁——他会去圣殿告发优一郎。

“那会暴露你自己。”优一郎比划着。

“圣殿不会相信一个无法说希伯来语的域外人。”男孩显得自信极了。“况且真到那一步,我早已设法离开这了。你不一样,你会被送进受戒室,见识那儿形状千奇百怪的刑具。”

离开。优一郎在一句话中只精准地抓住了它。他猛地揪住男孩儿衣袖,惊喜地重复。“离开?”

优一郎反常的样子令男孩怀疑,“你不想留在这?”

优一郎用快点掉脑袋的力道点着头。他是在逃亡过程中被哄骗至此的,亲眼瞧见耶利哥城的丑陋后,他相信即使在沙漠里被秃鹫分食,也好过被关在耶利哥千百倍。

男孩拉起优一郎,打量着他,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像在思索什么可能影响人生轨迹的事。优一郎预感他接下去的决定会给两个人的未来带来巨大改变。

就在优一郎几乎因体力不支而站软了脚时,男孩终于定下决心,他用尽可能简单的几个词总结他的计划。但在优一郎取得他更深的信任以前,他不能透露更多。

磕磕绊绊的交流到最后,绕回上一个结点。男孩让优一郎称呼他的名字,让他起誓对彼此的秘密保持忠诚。这回优一郎很乖顺,笨拙地跟在男孩的尾音后边,一字一顿地重复。

“以神之名。米迦。是家人。不背叛。”

“永远。”男孩督促着。

“永远。”优一郎回给他一个凝视,十多来岁孩子的嗓音稚嫩,没人可以忽略其中真诚。

男孩伸出手,优一郎握住,然后日出般的笑容浮现在男孩脸上。再次获得家人是一种新生的体验,男孩觉得这感觉棒透了,他拥抱了一下优一郎,把手边的铁器交给他。“和解。象征友谊。”

自这以后,米迦成了优一郎的影子。有影即有光,米迦在的一处,你准能看见优一郎。两千多个蜗居在狭小的「老鼠洞」的白昼里,他们最常做的事,是米迦在地面上用煤炭涂写,教习优一郎他所会的文字。每当优一郎被形状扭曲的字体搅得头晕脑胀,垂头丧气地逃避时,米迦又会用草叶吹出的美丽赞歌安抚他不快乐的伙伴。那从草叶间倾泻出的音符可比晦涩的希伯来语美妙多啦,优一郎喜欢米迦低垂眼帘安详地吹奏的样子,浓密的睫毛给他象牙白的脸颊投去一片淡淡的阴影,光是注视,便升起独特的平静感,这种平静感只在过去父母健在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才有。

米迦是优一郎见过的最会流浪的人。在优一郎能够听懂他的长句子之后,米迦就给他说起他过去旅途中的见闻。无垠沙漠里强盗的故事,穹顶上星星的分布,住在死海另一头的美丽姑娘。他还告诉优一郎用羊脂和植物灰汁糅合可以遮盖发色,土狼、鬣狗叫声的区别,他家乡的宏丽山川和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的美食。他说所有能记得的,优一郎喜欢他说这些,随着动听的叙述,他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越过耶利哥之墙,到达米迦谈论到的每一处风景。

五年多的时光,优一郎因不遵从城市律条三番五次被送进监禁室。最严重的一次,他差点被发现窃取了迦南全境地图,之后他被断水断粮关了两天两夜。米迦耗空两人积蓄——在第二天晚上换取了探望权。

监禁室的门由铁浇筑而成,只留下方一条通风口。当时门内的优一郎因鞭伤发着低烧,缺水的嗓子着火似得干渴。得知门外正站着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鼻腔酸胀,梗着喉口却不敢说话。

“小优,不要怕,天亮了我就带你走。”米迦怕铁门阻隔声音,于是趴在地上,对着出风口说话。

优一郎咬住牙,尽力使声音正常。“不行。守卫会惩罚你。”

“在哭吗。”米迦轻轻地问。

“嗓子哑了而已。”优一郎偷偷抹净眼角湿痕。

“对。不可以把眼泪留在敌人的地盘。”米迦后退一点,往鞠起的手掌里倒水,再从细小得只能穿过孩子的手的出风口伸进去。“小优,来,喝一点水。”

监禁室里昏暗无光,优一郎借着出风口的那点光,摸索到米迦伸进来的手。

掌心可以容纳的水分太少了,优一郎干渴许久,喝完那点又伸舌头舔着漏出指缝的残余水珠。

酥麻感从手心一路传至心脏,心脏仿佛麻痹,直到优一郎开始不满足地吮吸手指上的水痕,米迦才从麻痹感中抽身,兑更多回的水喂给优一郎。

一个人处在昏天暗地的牢房,米迦能想象出那种无助。于是他在优一郎恢复了些精神后和他谈天。

“小优,听说过隐基底吗。”

“恩戈地?”

“对。那儿是天堂。有望不到边的葡萄,番红花和菖蒲到处都在盛开,小鹿在连天的青草地上尽情奔跑,那儿有最甜蜜的清泉,和最受神庇佑的人民。”

“没有战争?”

“也没有歧视。”

“没有鬼魔?”

“只有神的信徒。”

“那比天堂也不差。”

“我们会成为隐基底的一员。”米迦又凑近了些,压低声说。“记得我们从执行官那拿到的地图吗,逃出后的目的地就是隐基底。”

优一郎被米迦的话打动了,他仿佛可以嗅到那儿比任何地方都清新的空气。“再多和我说说它。”

“如果到达那儿,你会在山羊的嗥叫中醒来,夜晚躺在山坡上,星星近的你伸手就能摘住。大人们会温柔地用手掌抚摸你的头,哄你入睡。你在休息时可以完全放下戒心,隐基底的士师们会保护你的安眠。”

优一郎的脸在黯淡的房间里浮现出希望的光来。“我想在那搭一间房,米迦,把我们的家安在那。”

从门一边传来的米迦声音是显而易见的喜悦。“好。用香柏树作房屋椽梁,桂树是墙壁,青草为床榻,搭一间最自由的屋子。屋子外有葡萄架,和小羊们的栅栏。”

“还要养小母鸡,我受够了没有鸡蛋的生活。”优一郎诉说甜蜜抱怨。

“会有的,小鸡和山羊,再开垦一片荒地种小麦,那样餐桌上每天都会有新鲜面包。”

“浇葡萄,种地,放牧。米迦,我做梦都在想象那种生活,但是每一天梦的最后,它们都消失了,只剩鬼魔。”

“小优,你太紧张了,别让它们打扰你的生活。”

优一郎叹着气。“不,米迦,不把它们杀得一干二净,我的梦永远不会有宁静。”

“好啦,伙伴,别想那些不快乐的。你需要休息,睡吧。我保证,你再睁眼时就从黑暗的屋子中解放了。”

“我睡不着。”

“伤口疼?”

“太安静了。”优一郎眨着眼。“反而让人不安。”

“不要怕。我在这,在你身边。”米迦把手伸进出风口的缝隙,被优一郎握紧。

“吹首歌吧。兴许会让我好过些。”优一郎央求。

米迦松回手,取一片草叶置于唇间。“安眠曲,献给你的。”

守卫夺走了优一郎的毯子,在米迦看不见的墙内,他瑟缩地蜷成一团。耳朵紧紧贴合门板,享受悠缓的曲声流入耳道。而门另一外的吹奏者,仿佛感应到了那一头透过门板而来的熟悉气息,于是他微微调整,隔着一扇门的厚度,背靠优一郎躺下的地面坐下,持续地吹响草叶,期待睡意把他的伙伴慢慢偷走,领他漂进梦乡,教会他的伙伴在没有烦忧、一切澄净的梦境中放下思绪,弯起嘴角。

03

优一郎还没走进二层,就闻到那股味了。久经不散的烂骨头味,这几日倒是萦散到了全层。他摸一摸外袄胸口处的内夹,确认鼓起的小口袋还安静地蛰伏在那。

推门走进去,米迦好像一早知道是他,撑起上半身用笑容欢迎他回来。

“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优一郎快跑到床边,小心取出胸前扎紧口的小袋,在米迦鼻尖前晃了又晃。“葡萄干。我替斯宾尔先生搬了一周的盐罐子,他用它做酬金。”

拿几颗喂进米迦嘴里,优一郎继续说到。“再为斯宾尔工作三天,我会另外得到一百舍客勒的小麦粉。”

斯宾尔先生是耶利哥少见的商贩,他和同一条街的老邻居不同,他的心是肉做的,而不是石头或者铁和铜。

看见伙伴欢喜的模样,米迦吃下肚的果子此时再度散发出甜味来。但想到沉重的粗盐罐,他又不放心起来。“等我好些,我们一起去。”

半年前开始,米迦断断续续生着病。凑够铜元找来的医生说,低烧,没有传染性,休息够了可以自愈。诊断令两人定下心来。但生活支出的负担更多的压上了优一郎肩头。悔罪楼的人们可以不工作,但耶利哥不允许乞讨,窃盗会被砍去手脚。外邦人的孩子不为耶利哥城墙贡献,只有饿死街头的结局。

拉起遮光布,优一郎蹭上床,钻进被窝,在米迦旁边躺下。“别担心我,你知道那份工作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米迦一只胳膊环在优一郎胸前,让优一郎脸枕着他的肩膀。“你得保证每日正午前会回来。”

优一郎往他怀里钻近了些。“黄昏以前。我保证。”听到耳边的叹息,优一郎语气更轻一点。“我们需要铜元。”逃跑计划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这是生活教会他的。

“这些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承担。”米迦抚弄优一郎的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优一郎喜欢这样。

“好啦,别和我计较,再有一个月我们就离开这儿了,我不想在这之前就和你说再见。”

米迦沉默片刻,轻轻打了一下优一郎的额头。“不分开,家人是一直在一起的。”

“是是。我们会一起离开,去到隐基底,在那建一所木头的新房子。”优一郎低声回道。“呐,米迦,再和我说一遍隐基底的故事吧,我想念那儿的星星了。”

他俩脸贴着脸,蜷缩在被窝里,低声私语。暖暖的呼吸温暖着彼此的脸,优一郎开始还在米迦念故事的声音中插问一二,渐渐地,他在变得遥远的徐缓声音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凌晨歇工后再去斯宾尔先生的晒盐场帮工,每天可以多赚取五铜元,这让优一郎鼓足劲头。米迦爱发烧的体质也在好转,半个月过去,一切似乎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平安祭的后一天,即两人约定出逃的一星期前,优一郎和米迦去往集市采购果实和馕饼的途中,遇见了士师的一场婚礼。士师的妻子骑着马,穿着结婚的礼服长裙,游行城中。奏乐的人吹着笛子,朗声传唱着雅歌,街头的小孩大呼小叫地在后面追逐。

优一郎看的有趣,但翻转的沙漏不允许他再停留。他把手臂抱住的布包交给米迦,向他挥手,说再见。

“明天傍晚前我会回来。等着我。”

米迦想跟去,但优一郎命令他回去,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足精力。在逃出耶利哥之前,其他的交给他来。

午后的阳光很饱满,照耀整个市集中心,四面八方的街道、远处圣殿的彩窗、浮雕都在闪闪发光。优一郎在一片光晖中和米迦分别,往前走几十步,忍不住回看,一眼瞧见水泉边伫立的米迦。他避开了追逐婚队的人流,望着优一郎离开的方向,一个人和逆流的人群背道而驰,只有天空中洒落的花瓣和银粉愿理睬他,看上去孤单极了。

不知怎的,心脏好像被抓紧了,优一郎不知心慌感为何而来。他在人群中高高跳起,呼唤着米迦,希求让米迦看见他。

「很快回来。等我。」优一郎冲米迦大声喊着。栖息在水泉边的白鸽扇扇翅膀,被他的呼喊吓跑了。

瞧见米迦终于摇着手向他挥别,优一郎才放下心,又朝水泉方向送了大大的咧开牙齿的笑,才转过身,迈步前去。

04

亲爱的优一郎,在你读到这封信时,我知道,这意味我们共同逃亡的约定失败了,我再不能陪你去见识隐基底的风景。请原谅一直以来我对身体状况的隐瞒,我绝无意欺骗你,我只是在挣扎,幻想某一天它能突然恢复健康。我一直等待这样的奇迹降临,但很遗憾,我失败了。半年前起,住进我身体里的妖怪,也就是迦南七族口中所称的鬼魔,渐渐吞噬了我。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半年前起我开始喜欢走在荫庇处的坏毛病,我现在要告诉你,这是为什么。以及一直以来我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之所以从死海另一端一个温暖国度漂流至迦南,是因我被族人流放。我猜你会奇怪怎有人对流淌相同血液的孩子做如此的无情事,但不用为我气愤,这对我、对我的族人都是无奈之举。

两百年前起,一种怪病在我的家族中蔓延开来。患病人畏惧阳光,皮肤出现红斑、疱疹甚至溃烂。这种病神出鬼没,无人知道它何时爆发。不幸地是,八岁那年它进入了我母亲体内。家族医生对它手足无措。为了家族续衍,患病族人必须远离宗族,否则会被送上火刑架。父亲最终听从长老命令,把母亲送上驶往迦南的航船。死亡和永不相见的抉择中,父亲为他的妻子留下一线生机。但你知道母亲对孩子来说就如同土壤空气,所以我偷偷躲上那艘船,和母亲一起越洋而来。

和母亲到达迦南后的两年,我们在城邦间颠簸,发现迦南人口中鬼魔附身的症状,与家族怪病有奇妙的相似。所以我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但母亲还是在一次鬼魔作祟中离开人世。她是个美丽的女人,长发弯曲,温柔的蓝眼睛。我很少和你谈论家庭,但我爱她。

母亲走后不久,避难途中我瞧见耶利哥征召状,于是我无知地踏进这个地狱。从此剥削和监禁生活一层层黏在我身上,有一海里那么厚。

但我不后悔来到这,耶利哥让我遇见漂泊这些年里的唯一好事,那就是和你相遇。

我无法向你形容,在过去五年里与你相识,相处,是何等的愉快。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充满感激地回想起这段岁月。我们在「老鼠洞」里年复一年地互教互学,谈天说话。每天傍晚,我在你顽皮的呼喊中醒来。你总是因为噩梦而睡不好,惊醒后就一根一根数我的眼睫毛。所以我们不厌其烦地做着常玩的睡前游戏,额头挨着额头,清除掉一个个噩梦,再以好梦相赠。

我清楚记得你所有的小动作。我喜欢看你闷气时鼓起的圆脸颊,像熟透的番茄,也许你不晓得番茄长相,我只能说它是种可口的蔬果。还有你的绿眼睛,我从未提过,我第一次见着你,就被它的灵动迷住啦。可刚认识时的你,真是个坏脾气的小男孩,你用阴郁蒙蔽你的绿眼睛,我想帮你走出来,但你从不握住我的手。还记得你发现我来自境外的那天吗,你向利器撞上来的时候,我心跳都几乎停止。你这个鲁莽的、冲动的坏男孩,你险些害我伤害自己的朋友。

哎,请别动怒,这并非抱怨,只希望日后你可以收起伤害自己的坏脾气。希望没有我的陪伴,你同样平安在世间活下去。

我想你知道我接下去要说的话了。我向你致歉,小优,为我的隐瞒,为我在你身边苟且度日,为我不能实践誓言。我被鬼魔附体,污秽缠身,却假装一无所知,在你身畔汲汲辗转。为我的贪恋。上帝已代你降下惩罚,我的生命已走向尽头,无可医治的溃烂终于在今日蔓延上我的脸庞,我肯定你不会想瞧见我此刻模样,所以在你回来之前,我将去往圣殿饮下圣水,在鬼魔彻底占据这具躯体前,与它同死。

原谅在广场我没有做好最后一次告别,因为再见不是我想说的话,我真正想说给你听的,是我爱你。我需要告诉你,哪怕就这一次,告诉你我爱你。爱你的绿眼睛,你的笑,你打旋的发顶,你指尖触碰我脸颊的温度,你的一切。

现在我所隐瞒的事都说完啦,最后请原谅我的贪得无厌,容我做一回良人,为你诵一首雅歌。不必为我流泪,不要为与鬼魔共生的我哀伤。你左手边的羊皮纸中记载了逃脱路线,拿上它,带上我那一份一起,去做你该做的。逃出耶利哥的桎梏,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去享受自由的美,去成为世间传颂的伟大士师。我从来都相信,你的名讳终有一天将会响彻迦南大地。

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亲爱的小优。愿上帝保佑你。

你永远的家人

米迦尔

05

水珠一颗连着一颗砸在草皮信纸上,将炭笔写出的字迹晕染出悲伤的湿痕,优一郎试着去擦拭,但只让湿润扩大、变得更多。阵阵从心脏传出的窒息感让全身没有一处不痛苦,他虚弱地背倚床脚,却倔强地昂起头,不再让眼眶里多余的东西滴下来。

视界里一切都消失了,时间变成浓稠的泥沼极难向前流动,优一郎久久说不出话,呆坐着,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中央上空祭坛飘来的圣歌声遥远而空灵,触动了优一郎,他恍惚想起米迦吹乐的草叶。新摘的、沾带露珠的新鲜草叶吹出最美之歌,米迦轻轻抿起唇,乐声就争先恐后从他唇边跃溅出来,在优一郎耳边徘徊不去。那雅歌远远唱着。

『我给我的良人开了门。我的良人却已转身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神不守舍。』

『我寻找他,竟寻不见。』

『我呼叫他,他却不回答。』

『城中巡逻看守的人遇见我,打了我,伤了我。看守城墙的人夺去我的盔甲。』

『迦南的众民阿,我嘱咐你们。若遇见我的良人,要告诉他,我因思爱成病。』

不歇止的虚幻歌声中,优一郎看见了耶利哥的方形广场,婚仪队路过的水泉,白鸽飞离,米迦不请自来,他就在那朝自己挥手,微笑着,无声的说着再见。他的笑,让优一郎年轻的心在一瞬间坍缩,萎缩成一颗沟壑深布的硬核桃。

读完信后,优一郎一直坐在冰冷的土面上。留在隔间的那封信偷走了他的灵魂,优一郎甚至回忆不起他是怎么看完它,又是在哪里发现信的踪影。

他盯着窗外黑透的天色,思绪杂乱,不请自来浮现在脑海里的,每个曾经斑斓的回忆都褪了色,它们长出尖锐的钩脚,不停划伤优一郎升腾起的记忆,直到鲜血淋漓。

回想得越多,被杀死的回忆越多。等到什么都不敢去想,屠杀却不停息,终于停留在优一郎曾亲眼见过的一场惨状上。一个枯萎溃烂的女孩,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扭着,鲜血染红下巴,躺在渐行渐远的运尸车一点点消散在旷野夜色里。半年前那个不知种族的死去的女孩,她睁着空蒙的眼睛的画面纠缠着优一郎。她不甘的眼睛又活了,冷冷俯视优一郎,为他过去的冷眼旁观。见证过太多相同的死亡,如今他要为曾经的麻木付出代价。

比死者经历过的痛更甚的疼痛压垮了优一郎。

优一郎清楚知道那帮家伙会如何对待鬼魔附体的人类。但他无法想象,米迦会以同种方式死去,被丢弃在无声的沙漠深处,没有庇身之所,土狼和狐狸咬他的肉,骸骨一点点化为灰砾。一阵风沙飞过,什么都留不下。

优一郎想米迦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称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准极了,无私到自私的人。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然后安详地离开,活人却来承担所有的遗憾与痛苦。优一郎嘴唇颤动,他要和他对着干,他不会让他如愿的。

门上的名条只剩一半,「米迦」一早被守卫撕走了,死者没资格占据悔罪楼的房间。孤单的「优一郎」之下是空白一片。

行囊简单地带走水壶、钱币,信贴身放着,那卷羊皮纸地图留给这间房下一任主人。他踏上寻找的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空隔间,这儿令优一郎留恋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06

黄昏彻头彻尾藏进加利利山脉,是该为耶利哥城墙奉献的时分了。执行官清点人头,比记数簿上差了胆大的一人。而大胆怠工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用双手垒建石块,加厚城墙了。

他失去了坚持的意义。他不要再为偷走他家人生命的城市出一丝力。

去往城门前,优一郎跑遍耶利哥每一处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可他妄图见到的身影从始至终都不出现。从排水渠边走回,他终于再一次陷入绝望的感情阴影。

再之后优一郎去了一趟冶铁铺,在店内滞留好一会,再出来时脸色惨白如纸,左手臂也不自然地垂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巡防口,那儿的督察询问他这般年纪的男孩儿,此时怎么不呆在高墙上工作。

“先生,我的朋友还没回来,到处都找不到他。我想知道他的铭牌是否在这儿。”优一郎回话的声音慢慢的,隐隐含有期盼。巡防口管辖死者和运尸车,每一个人死去,就是督查记数薄上一个编号的消去。遗属来这认领离去的家人最后留给他们的东西。

也许监察给不出铭牌。因为米迦正在城中的某一处好好活着,铭牌还挂在他的锁骨前,他只是一时迷失回来的路。优一郎为这样的幻想欢喜,又不敢沉迷。

“种族。编号。”耶利哥每天的死亡人数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监察显然看惯优一郎这类人的侥幸心态。

优一郎停住了。忽然生出胆怯。

“编号。”监察不耐地催促。

“赫人。051。”应答声发着抖。

一块铁牌敲定生死界限,世上怎会发生如此不合理的事呢。

揪紧小小的铁牌。优一郎的心被它砸空了,空出一条丑陋溃烂的裂缝,他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之后再和追捕劳役的执行官半路撞见,优一郎显得平静地不可思议。

“鬼魔附体的未亡人最后会被送去哪。”他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执行官骑着马,趾高气扬。

“不,长官。”优一郎卷开袖子,举起碎烂得白骨隐现的手肘。“我必需知道。”

伤痕是用铁刀剜去肉,再用烙铁烧烫营造腐烂的假象。伤口可怖之状让执行官嫌恶的捂住鼻子,但优一郎奇异地不感觉它在痛。

轮式车辆在黑夜中策奔,嘎吱吱呀响个不歇,耶利哥内城富丽堂皇的游廊在视野中慢慢退后,最终消失在渐渐闭合的城门缝隙之中。一切如优一郎所想,饮下圣水,被送尸倌抛弃荒野,即便挣扎生死,但他逃开了耶利哥。

原来离开如此简单,死亡便可交换来它。

圣水滋味可不好,它穿肠烂肚,焚烧五脏。优一郎绑起伤处,以枯枝作拐,摇摇晃晃地在尸群中寻找。很多具已然沙化,生前穿着衣物虚虚地勾勒出僵死的人形轮廓。优一郎不知道米迦具体何时被送来弃尸坡,圣水有没有将他肉体净化一干二净。他不去想坏的,抬起的脚无知觉地向前迈动,一寸一寸在黄沙与荒石中翻寻尸骨。

沙尘遮住星空,风起了,荒野呜咽。一无所获,优一郎什么也没找到。他并不感到失望,也不悲伤遗憾,就像同样感觉不到圣水正在破碎身体的痛一样。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徉躺无边无际的荒土之上,他只是一个点,无比渺小。风沙哀鸣,优一郎闭上眼睛,做着梦。

梦里米迦来了,和他一同蹿山越岭,手牵手来到隐基底。他开心地要走进圣地,米迦却松开他的手。他不解地回头看,发现米迦和他已经分开了。光与暗泾渭分明。鲜花与阳光盛放的隐基底邻靠自己脚跟后,而紧随于米迦身后的,是遮日蔽月血口大张的耶利哥之墙。他要去抓住米迦,米迦却推开他,推他进了隐基底的阳光下。之后米迦转过头,墙上血口吞了他,他就那么消失在了那堵城墙里,永永远远。

醒来时,优一郎发觉身体尚未消失完全,于是他决定去一个地方。橄榄山的客西马尼园。他要把米迦坟茔安在那。

七次日与月交替,优一郎终于从荒野走到了橄榄山。

主峰士师合葬墓有卫兵把守,优一郎不敢冒险,于是他选在侧峰一处橄榄林间,一棵粗大而隆起的树根下。

优一郎深深地向地底挖着土壤,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不知停止。刻有姓与名的小铁牌被他沉在坟底,逐渐被洒下的泥土掩藏、深埋,再也看不见。

待一切安置好。优一郎跪在墓前,十指交握,虔诚祷告。

愿橄榄树繁茂的冠盖,成为神宽广仁慈的手掌,长长久久,庇护你的安眠。

山间小径盛开着名为「记忆」的迷迭香,优一郎摘下一株,轻轻放于坟尖。

你永在我心中。

优一郎轻声说。

然后他矮下头颅,伏在至亲埋葬的土地上,吻着树下那坟茔。

07

迦南历1020年。

由北及南,鬼魔占据耶斯列平原,蚕食中部心脏区,以法莲境内七城三山,半数沦为人间炼狱。

隶属撒玛利亚圣殿的月鬼军受调遣令,赶在示罗城陷落以前,驱逐城中作祟的鬼魔势力。示罗本是以法莲山地最富庶一处,而当月鬼军抵达城中心时,那儿已然尸块遍地,瘴气缭天。

没一个活口。鬼魔只给救援军留下身附邪灵的满城傀儡,月鬼军带领卫兵屠尽早已死去的它们。无数悲鸣的傀儡死者在矛与剑下化成缕缕黑烟。厮杀持续一整夜,当黎明悄然而至,建立于群山之上的示罗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扫尾结束,优一郎暂离行军,登上山顶,俯瞰脚下满目疮痍的景态。

“我们消灭了傀儡,却仍得不到胜利。”他对随后跟来的军长说道。“人和鬼魔斗争,结局总是坏的。”

年长的男人走近优一郎,轻拍他头顶,如同长辈那般。“你曾经赢过它,你未被侵蚀。不然四年前我不会捡走倒在橄榄山边的你。”

优一郎凝望山景的绿瞳倏地闪现过某些深不可见的东西,但很快隐没在眨眼间,他摇了摇头:“我和示罗人一样,把一切输给了它。”都一样失去了容身之所。

年长的男人叹着气,他为隐觅于下属体内的消极部分束手无策。“战士没有气馁的资格。记住,我们是为了不让更多人遭遇失去家园的悲剧而存在的。”

军长的话令优一郎沉默良久,他低垂眼帘,下意识地摩挲悬于腰际的剑柄,晨曦浅淡地笼罩他周身,拢成一层隔绝现世的稀薄光膜。

疏离降临于山顶,长久地间隔开二人。在以为下属会如往常避而不答之时,军长看见优一郎缓缓抬高头,露出双眸中日光无法融化的孤寂,撕裂开了呼啸过的山风。

“出发吧,该去往下一个鬼魔创造出的地狱了。”

08

若要对优一郎离开耶利哥这些年的过往做个概括,用一个词就够了,战争。

四年前圣水并未杀死他。侥幸被路过的军长救回,后经圣殿受洗,濒死而又复生的他蒙受上帝恩典,成为神的新使徒。双目从此可以看透鬼魔作伪,利剑出鞘,鬼魔伏诛。

为报答当初救他一命的月鬼军长,优一郎驻留撒玛利亚,和同受恩于圣殿的众位使徒,向军队献力。四年间他随军去过许多地方,却未曾想有朝一日会再见耶利哥。

据军状指示,月鬼军一路南下,途经吉甲,急援耶利哥这座棕榈城。

在这次与鬼魔傀儡殊死相抗的战斗中,战情比预料更为险恶。优一郎所在分队损伤惨重,他们失去三位使徒同伴与半数战士,而使徒中唯一幸存的优一郎,却被邪灵击伤一只能识破鬼魔伪装的眼睛,意识陷入半昏迷。

战局相持不下,在彻底消灭耶利哥城中散布的鬼魔傀儡战略失败后,优一郎恍惚间听见军长下达全军退守的命令。

傀儡军并未穷追不舍,优一郎被同伴背负在肩上,向城墙方向光速撤离,同伴近在耳边的气喘声让优一郎觉得自己是累赘的秤砣,他吃力地舔了舔裂皮的嘴唇,沙漠热浪让他们汗流浃背,额角汇集的汗珠滑进受伤的眼眶,针刺般绵绵痛感唤回为数不多的知觉。很久没有如此狼狈,优一郎苦苦挣扎在清醒与昏沉的交界线,他想继续举剑格杀邪灵,但事实上,他的右臂已经使不出力气。

出城墙的前一刻,周围似乎响起尖叫,那是一种当人遇到极度可怕的事物而发出的惊恐呼叫,从远及近,随之尖叫声的穿梭方向,维序撤退的军队被撕开了一条裂口,在那条迳直通往优一郎分队所在的裂口上方,有一道凛冽身影坚定不易地向前跳跃逼近,挥舞的荆棘剑斩断一切前来的阻碍,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止息他前进的脚步。利刃交接,血花绽放,尽数成化作那道孤身闯军之「人」的冷厉布景。

人在实现极度渴望的愿景时往往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喜极而泣,又或者全然不敢置信。优一郎显然是后一种。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开血流的那只眼,双目昂视前方。尽管看见的一切都是重影,天空色彩被眼中溢出的血液浸染,视界里一派猩红,只有一点耀眼的金色在向前涌动。那点刻骨铭心的金色让优一郎有一瞬间的时光错置感,他感到一种刚从噩梦中睡醒的惘然,这点缓冲好歹让优一郎不至于当场泪流满面。他呆木地望着那道艰难穿越人群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浴血而来,在他身前轻轻停留。

所有可感受到的,可听可看见的都于此时远去。

时光被切割出一份小天地,只可容纳二人重逢。

优一郎企图在如临大敌的人群中清楚搜寻到记忆里深眠的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沾满血渍的手,更想喝止防备的同伴停止对他伤害,但在意识彻底消弭休寂之前,他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只对上一双哀伤的、赤红的眼眸。

09

耶利哥东方九里外的吉甲,夜空没有星星,神秘出现在月鬼军、搅乱一切部署的人,把昏睡的优一郎从军队手中抢夺来这儿一处地下穴居。

自一片驳杂的梦中惊醒,第一眼见的仍是那双让他心碎的眼睛,这让优一郎恍若幻境未醒,他小心地轻问守候在身边的那双红眼睛的主人,像怕碰碎美梦似的轻声。

“米迦,你还活着。”

本该离世的男孩,不,现在应成为成年男性的米迦,他立在床畔边,看着朋友期许的目光,试图回赠以一个安抚的表情,但失败了。自四年前与邪灵同化的那一夜起,作为人类部分存活的情感已渐渐干萎成一株硬土下的枯种,曾经四通八达的根系尽断,只存留最后一点可供优一郎这口水源唤醒的生机。

优一郎像是突然从米迦怪异的表情中知道了什么,他嘴唇无声几下开合,最终什么都没说。人在有太多话想说想问的时候,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优一郎与米迦互相凝望,沉默蔓延,但并无尴尬,仿佛可以在对方瞳孔看见彼此倒影,正是补回缺失时光的一种方式。

眼眶一阵阵酸疼,优一郎知道这不仅是对视太久的结果,他低下头,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却被一双坚定的手抬起。

“不要遮住。小优,让我再看看你。”

所有的怨与爱在这一瞬间凝为实质,优一郎从不知道他会因为某个人的某一句话而恸哭出声。泪珠沿着他的脸颊一颗颗滚下,又被冰凉的指节拭去。优一郎把脸埋进轻触他脸庞的手掌,眷恋地摩挲,一声又一声哽咽地念起米迦名字。

“会感到疼痛吗。”优一郎捧住米迦被利器割破的手心,伤口已凝结成一条肉色疤痕。

米迦噤声。痛与否,无论哪一个答案,都会令优一郎难过。他坐上草席铺成的床垫,拥住优一郎,慢节奏地轻拍他背脊。小时候,当两人遇到挨不住的难关,就如此互相安慰。

“不会痛,因为我已是鬼魔。”

说这话时的米迦表情没有变化,优一郎从他红得浓烈的眼中,看不见任何原属于人类的怨与愁。

“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受过洗,我的眼睛——”

优一郎停下话,米迦的眼神让他无法不停止。

“你眼中所见的我,是何种模样。”米迦抬手挡住优一郎看破真相的眼。“满是黑斑?或是腐烂的尸体?总归是丑陋的。”

手掌隔出一片黑暗,优一郎捉住那只覆住眼帘的手,传递他温暖。“高了不少,皮肤柔滑,金发很亮。但在我眼里,你和小时候没两样,你花着脸啃无花果的模样我永远忘不掉。”

“我同样忘不了你一说谎就吞口水的习惯。”米迦撤下手掌,声音凝涩。“其实一点不想你看见我的真实模样。”

“我没说谎。”优一郎抓住他撤走的手,坚定地说。“你一点没变,你永远只是你。”

“那不重要。”米迦摇摇头。“你受过洗,你离你的梦想更近一步,而我,我却是士师与使徒诛杀的异族,小优,你明白的。”

敏锐觉察到米迦话语的隐含意义,优一郎焦急地打断他,“不,我不明白,你也什么都不明白。”

像是为戳破优一郎的自欺,米迦主动将自我暴露在优一郎视线之下。“小优,看,你认真看着我。我变成了你一直以来憎恶的鬼魔,四年前我已死去,现在你眼前的只是与鬼魔同化的异族。”米迦捧住优一郎逃避的头颅,接下来每个音节都很轻,却有如万箭,箭箭穿心。

 

 

「小优,用你的剑杀了我,了结一切吧。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巨大的轰鸣声在脑中长响,时间洪荒刹那间倾泻而下,优一郎被席卷其流,被迫回到那天发现友人遗信的小小屋间。他看到四年前坐在床脚失去灵魂的自己,也同时回忆起四年间随时随地发作几近杀死自我的后悔莫及。他方才从一个长久噩梦中醒来,却又立刻被同一人送进更冷更冰的噩梦深渊。

“你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你只做你自认对的事。”优一郎把拳头送到嘴边,着力咬紧,不让脆弱泄露。

优一郎受伤的模样令米迦很久不复心跳的胸腔再一次震动,他俯身拥抱住蜷缩成团的优一郎。“我不想叫你受伤害,我想帮你完成屠尽鬼魔的心愿。最开始从弃尸坡醒来,发现自己成为鬼魔,我试过自我了结,但都失败了。后来也曾想去士师剑下寻求解脱,可我还想再见见你,所以我去往很多城市,可惜都没再找到你。”米迦感觉到怀里的颤抖,于是又禁锢紧了些。“今天又遇见你,大抵是神迹,如今我的心愿都得以实现,不再有遗憾。”

优一郎从他臂弯下退开,带着锁在胸腔里的一声悲号。“不可能,我不要再失去你,更不会丢下你。”

“小优。”米迦叹息着。

“闭上你惹人恼火的嘴巴,现在安静听我说。”优一郎眼睛里有一层湿漉漉的水膜,目光中满是痛苦。“最初看到你留下的那封信,我承认我想过和你一同赴死。但之后被军长捡回,活下来之后我想,我就听你这一次,按你遗愿活下去,毕竟它是你留在世间的最后意志了。”优一郎哽咽了一下。“可我活的一点不快乐,前两年我总想杀光鬼魔给你报仇。可时间久了,想法也淡了,再后来我就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说话,至于其他,我不多去奢想。”

在优一郎叙述途中,米迦的眼泪来的悄无声息,他哭泣时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泪水在他眼底汇聚,从眼眶簌簌落下。米迦为自己保留哭泣本能这件事感到惊讶,直到优一郎为他擦拭泪痕,他才发现他作为的人类部分并未消失完全。他仍会为与优一郎分别不舍,因优一郎心伤而胸口闷痛,心动于优一郎每一个爱的表达。

“别再说犯傻话,如果你愿意在我手下死去,成全所谓我的愿望。那为什么不能为我而活。”优一郎解开衣扣,袒露前胸、肩胛骨处纵横斑驳的灼痕。“你说你模样丑陋,实际上我们相差无几。你看,这些是圣水腐蚀后痊愈的伤疤,我的躯体其实比鬼魔更丑陋。”

从伤疤的惨烈可以推断主人历经过怎样的折磨,米迦细致地抚触每一道伤痕的轮廓。“说给我听吧,这些年你的经历,通通告诉我。我会一字不落地听完。”

“可以。在那之前你得承诺,不要再伤害自己。”优一郎要求。

“我是鬼魔,是你的对立面,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是迦南的丧家之犬。小优,你成为士师的梦想将永不实现。”

“士师没有我们曾经想的那般伟大。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为我活下去,像我当初为你做的。”

“小优,你有想过未来吗。纵容鬼魔罪行的使徒,圣殿不会饶过你。到那时你在迦南会失去立身之地。”

“那就逃亡死海另一头,只有你和我,去彼此家乡看一看。”优一郎露出希望的目光。“米迦,四年前救我的人曾告诉过我,只要世上还存在爱你珍惜你的人,那他的身边就是你的容身之所,你该回去的家。如果你真的失去所有活下去的理由,那便由我来成为你生命的意义,追随我,陪伴我,这就是你最该做的事。”

静静聆听着优一郎倾尽情感的自我剖白,临到对方最后一字落音之际,米迦依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如此充满期望乃至恳求的优一郎。泪水一直安静地夺眶而出,米迦不想让流下的滚烫液体继续沾湿优一郎指尖,可他无法停止,正如他同样无法阻止那股长久以来在四肢百骸里隐秘滋长的卑劣欲望。四年以来,米迦至始至终对它的嘶喊听而不闻,他自我欺骗只要能再见一眼他的男孩,他就此安心赴死。但从两人重逢那刻开始,欲望之种便悄然破土。冰原解封,枝芽开张,优一郎逼迫他正视它的壮大,让他遵循这股虽被压抑到无限趋于消失却真实存在的欲望。

“米迦,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眼前的人不再如梦中一触即碎,他伸手可及,他每一声请求都在激烈撞击米迦竖自我牺牲的精神壁垒,事实上它并不坚固,米迦清楚知道过不了多久,优一郎便会撕开壁障,横冲直撞进入到他的独立世界以内。

“我们离开迦南,乘航船离开这,就咱们俩,找一处地方定居,或者四处旅行。”

“不,有我在,你斩尽鬼魔的心愿便永不得实现。”米迦呐呐开口。神和他开了多大一个玩笑,阻碍他与优一郎在人世相守的唯一缘由,竟是他尚存在于世间本身这件事。

“和你还活着相比,那不值得一提。你说过,只要我们还活在一起,就没有挨不过的苦难,你说过的。”优一郎揪住米迦深色领口的手用力而紧张地一握,“等我辞去军职,咱们就彻底自由啦,我们可以去另找工作,或者到温暖的中原区种小麦,你喜欢全麦面包,不是吗。”

“我从军队手中抢走了你,和我离开,你会是全人类的叛徒,即使这样你也选择和我走吗。”米迦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但他不得不为优一郎的未来留一份出口。

“我是人类叛徒,而你是鬼魔的叛徒,凑巧一对,我们可以合作,让他们全部大吃一惊。”优一郎迅速抹干眼角泪花,璀璨的绿眸里反射出信念的水光。

米迦静静立在床边低头看着目光希冀的优一郎,重逢这段时间内他最常做的姿态,但米迦知道这一回有什么彻底已改变了。他猜想他体内某一部分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异变,因为他确实听见壁障碎裂的声响,他幻想中此时他应激烈地给予优一郎久别相逢的拥抱,向他倾诉火热辣人的言语,一遍遍亲吻他让自己日思夜想的耳垂与鼻尖,可实际上都没付诸行动。米迦以一种平静凝固的神情凝视优一郎,然后矮下脖颈,在优一郎讶异又带些不敢置信惊喜的视线中,与他额头相抵。

候鸟终从万里孤空之上归于巢穴,降落于珍视之人张开的臂弯之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只紧紧拥抱,米迦把鬼魔贪婪掠夺的本性暴露殆尽,他将永不再起搏的胸腔紧密贴合于优一郎心口,汲取对方蓬勃的心跳,毫不留情地用优一郎暖热体温融化横亘于两人心田间的冰层。

所有人的人生都遍布缺口,直到某天你遇见让你变完整的另一个人。你开始感叹爱的奇妙,它使你满足,让你充实坚强,你将有与全世界抗衡的无限勇气。因优一郎的归来,米迦久违地再次感受到这种勇气。

“小优,或许某天我将失去自我,我会背叛你。”

“不要紧,由我亲手阻止你。”

“我会伤害你。”

“没关系。我原谅你。”

“也许某天我仍会离开。”

“那我就再次踏上寻找的路。”

“小优,你是我见过最无理取闹的家伙。你把一只恶魔留在了身边。”

“是吗,那你要和世界上最无理取闹的家伙一起生活了。”

“未来,可能会有很多危险。”

“我们联手,没什么可害怕的。”

“小优。”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优一郎对米迦的告白并不觉得吃惊,仿佛他已经预料到它的到来,甚至可以说,他用了四年等待这样一瞬间。“你还有最重要的话没说。”

优一郎主动在米迦脸颊轻吻一下,这个举动耗尽他的羞耻心,让他耳根红灼。

回吻来的恰到时宜。优一郎合上眼,米迦又轻又淡的吻落在他唇瓣,鼻息交融,温暖彼此的脸。

苦难与哀愁都在此刻远离,美妙的感动萦绕心尖,优一郎与米迦共同度过的千千万万的时光,唯有这一刻最为闪亮。

“我回来了。”一吻结束,米迦在优一郎耳边轻语。

“欢迎回来。我的家人。”没有比宣告归程更让优一郎双眼酸胀的话语,他拥抱失而复得的珍视之人,快乐的重获感瞬间盈满眼眶。

10

启程离开迦南之前,优一郎回过一次驻扎在约旦堡几里外的月鬼军营,他否决米迦的陪同请求,独自一人邀见军长,向他请辞。

同伴对于他的回归惊讶又戒备,这很正常,换作谁瞧见被鬼魔掳走的人类重新大摇大摆迈进军营,都无可能松下心防。一位使徒确认他仍为人类的身份后,他获得会见军长的资格。

见面第一时间,优一郎首先挨了这个性情暴躁的中年人一顿揍,他沉默接受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击打,这是他们间常有的相处模式,但他知道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等男人能稍克制住脾气,优一郎和他解释来意,告诉男人他与那天突然降临战场的鬼魔的关系。

你要走?军长问。

优一郎点头。

军长冷笑,同一个鬼魔私逃,背弃你的责任?

他是米迦,他和那些怪物并不一样,优一郎辩驳。我回来,是因这次耶利哥作战如还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不会逃避。

抽起一只水烟,军长的话在烟雾间飘散。你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圣殿大部队的远征军明晚前会抵达,你趁早滚蛋。

烟味浓的有些呛人,优一郎认真打量一会这位曾把自己从崖边挽回、赋予他同家人重逢机会的男人,然后朝他鞠了一躬。

我以前从没感激过你在橄榄山边救了我,现在我却不那么想了。希望我俩有再见的一天。

说完,优一郎呼出胸腔憋住的一口浊气,向营帐外走去。

军长喝住他,语气依旧冷硬。你不恐惧你的鬼魔朋友有朝一日背叛你吗。

优一郎想了想,说。与其说相信米迦不会背叛,倒不如讲被他背叛也不要紧,我们是家人嘛。

蠢透了,你就和他像老鼠一样在世上窜逃一辈子好了。

优一郎几乎要为这个男人的口是心非逗乐。当然不,我会继续斩除鬼魔,和他一起。阿朱罗丸我就不还回了,算作我这几年效力军队的报酬。

优,你会后悔的。

永远不会。再见了,红莲。

军长看着优一郎毫无迟疑地向出口前进,昂首挺胸,步伐轻快,仿佛军帐外正在等待的,是一种让他迫不及待的全新生活。

营外荒原吹起沙尘,四野茫茫,优一郎知道米迦一定正在某处注视着他。往约旦河走了几百米,牵着两匹双峰驼的米迦渐渐出现在他视野,优一郎快步上前,接过他递给自己的佩剑。

“道过别了?”

“嗯,结束了。”优一郎想别剑到腰间,米迦却不松开交握的手。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举动并不让优一郎反感,他悄无声息地把手指塞进米迦掌心。“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再往驻扎地以东方位走三两里,荒郊上有一片新建的连绵墓群,战死的勇士长眠于此,没有墓志铭。优一郎为逝灵颂读祷文,祈祷他们走上去往天堂的道路。

“当年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为我祈祷过?”米迦问。

“刚开始是。但后来很想你的时候,我又向神求告,让你灵魂长留人间。”优一郎说。“每当这样祈祷,我就想等哪天我的坚持挨到了头,兴许我们还能地下再见。”

他的话间已没有阴霾蛰伏,反倒像一种庆幸的倾诉。可这仍让米迦心悸,他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张泪眼模糊的脸,矮小的孩子在黑夜中独自饮泣,被命运催促着一日一月一年地孤寂成长。他无法停止这样自伤的想象,优一郎曾经可能遭受过的一切伤疼,都如跗骨之蛆,深深隐埋,不为人知,却无时不刻带给米迦啮骨噬血的隐痛。也许只有时间可以抚平的痛。

“你是受眷顾的孩子。你许了愿,上帝听见了,所以我们可以再相见。”米迦这一回确实释放了一个可称为温暖的笑容,这个笑让优一郎怀念过去,让他有更多倾诉的欲望。他们骑上双峰驼,牵住缰绳,在骆驼铃铛叮儿响中,谈论着过去缺失的时光。

“离开前我想去看一回隐基底,咱们的木头房子看来得另安地方啦。”

“四年里你一次也没去过那吗。”

“撒玛利亚的军队一向不打扰隐基底的安宁。”

“我在隐基底停留过很久一段时间,以为你会来。”

“可我总想要等你一同去。”优一郎感慨世事阴差阳错,“好在这个愿望现在实现了。”

沙漠里再度刮起沙尘,盖在脸上的面纱和优一郎方才的话一样让米迦透不过气,他取下纱罩,深深吐出口气。“我向你道歉,让你久等。”

“等的到就不算晚。”优一郎驱使两只坐骑缩近距离,侧过身为米迦重新戴起遮挡阳光侵袭的面纱,然后笑容灿烂地打量着他。“还记得我们分开那天游城的新妇吗,她骑在高高的马上,蒙着面,和他的丈夫并行,就像我俩现在这样。”那幅画面被收藏于不起眼的角落,但许是新妇迎接幸福的神情在某刻触动了优一郎,一个不经意他会偶尔忆起。

“仪仗队跟随在他们身后,吹奏笛子,敲响锣鼓,小孩子追逐洒下的银花和马屁股。”米迦描述着他脑中剩余记忆。他于失去的部分无能无力,故而对保留下的倍加珍惜。“还有人在传诵雅歌,为新婚夫妻祝祷。”

像是突然回想到同一处,他们记忆碰撞在一起,米迦与优一郎侧头对视,在彼此眼中发觉默契。于是他张开嗓喉,开始轻轻吟唱那雅歌,缱绻而温情。


『……我良人对我说,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  

『因为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  

『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

『无花果树的果子渐渐成熟,葡萄树开花放香。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

『我的鸽子阿,你在磐石穴中,在陡岩的隐秘处。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得听你的声音。因为你的声音柔和,你的面貌秀美。』

『要给我们擒拿狐狸,就是毁坏葡萄园的小狐狸。因为我们的葡萄正在开花。良人属我,我也属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   

『我的良人哪,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好像羚羊,或像小鹿在比特山上……』


优一郎此刻要做的是一位安静的聆听者,他凝视米迦柔和的侧颜,感受着微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朦胧的黑夜离开了,新生的阳光披在他俩脸上,这让他心头快活,让他从米迦歌声中感到一股力量。爱和希望的力量。

歌声经久持续,日光延伸到大地每一处,随着那歌声,天地旋转,时光开辟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此时此刻骆驼落在沙地的并排脚印幻化为追逐婚队的人流,铃铛脆响与笛鼓声合鸣,阳光为沙漠中骑行的两人披上五光十彩的婚嫁礼服,他们就在融融暖意里牵起了手,在飘扬砂砾化作漫天飞舞的银粉与鲜花之下,往那长长的通向幸福之所的隧道相携前去。

所有曾经落下的苦难与阴霾都于今刻暴露日光之下,失踪无影。


诚如神所言,一切失去的都将以另一种形式归来。


FIN.